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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子 发表于 2008-7-5 11:34

葬礼

终于死掉了,怎么死的?
好像是病死的。
谁晓得呢,像她这样的女人天是迟早会收的。现下才去了,算好的了。
白花黄纸钱纷纷扬扬的洒着,我驻足观看,是何人的葬礼呢?如此冷清,只是在门口摆放了一些祭奠的东西,还有围观的些许人。这些人当中,诸多都是些好事的婆娘们,闲来无事对一个死人指手画脚。去了的人想必是没有知觉的,无动于衷的躺在那还未掩盖的棺木中。猛然瞥见死者的遗照。原来是她,还年轻呢怎么就去了呢?虽然天气颇凉,还飘着雨点,但是围观的人还是没有要散去的意思。这人,我原来也是认识的,说不清楚是什么关系。邻居?断然不是的,住得根本就不相邻;朋友之称也欠考,就是接触了那么几次,谈过几次话。这要如何说呢?如若我装作不认识就此走掉,伊在天之灵虽不会怨恨,却必然不悦的。更何况看到伊的照片时,眼睛里面有东西流出来。为了这些,我也必须驻足默哀看着伊走。葬礼简单得很,是几个住在伊周围的邻居操办的。伊是没有丈夫的,年纪轻轻却也没有父母的。幸好邻居当中的几位长者是肯出面操办的,若不然这葬礼恐怕也是可以免掉的。我搬来柳镇日子很浅,有些人虽见得却不认识,印象最深的就是我的房东以及现在睡在棺木中的伊。
先生,莫要去那里。我向一个叫做easy come easy go的小店走去时,房东太太叫住了我。
这是为什么呢?房东太太所说的话大半都让我很在意,因为她总是会让我事先了解这个小镇,不至于自己触动了别人的忌讳或者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倒。
你是不晓得,那个店的女子邪的很。年纪不大就学会狐媚人的功夫,每天总是怪里怪气的,我们镇上的***抵都不待见她,除了一些个没有事情的闲汉子往她那里跑。
房东太太的话着实震住了我,让我不知如何。原本是冲这个店名去的,但想到房东太太的话,只好作罢。这都是源自读书人的封建思想和怪异的虚荣心,面子和名声很多时候要比其它事物大得多。其实,我和伊的第一次接触也不是在她的店里,而是在连接小镇东西两部分的桥上。这座小镇被一条河分成了东西两部分,若要从东面到西面很多时候要用船的,为了方便汽车才修了一座桥。桥没有名字,却屹立了很多年。我是一个相当喜欢安静的人,也是一个比较青睐画质感的人。自从来到这个小镇,总是在一些特别的时候到这桥上,靠着栏杆,看风景吹风。幸而南方的时节不是非常的层次分明,不然这时候的气候是不适合驻足桥上看风景的,毕竟是深秋了,还好风少且不大。
你在想什么呢?顺着声音我看到了她的身影。
没什么。我淡然地回答。着实希望这对话迅速的结束,自己甚至感到周围有一些不正常的目光,那些眼光身后的想法不停的敲打着我的脑袋。
听你说话不是本地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呢?一个什么都不便利的小镇。她无所谓的靠在距我不远的栏杆上,淡淡地说。
借着夕阳的余辉,我再次看了看她。一席白色的装束,头发很长,懒散的披在肩膀上,精巧的五官很有个性的排列在一张瓜子脸上。面色苍白,脖颈上戴着一个银白色的十字架,手腕上却有着类似佛珠一样的饰品。我皱了皱眉。
嗯,我不是这里的人。只是来这里看看,暂住这里,因为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这样的问题我不止一次的回答别人,自己都感到厌烦。
你喜欢三毛?她忽然很认真地问我,我愕然了,这是一个始料不及的问题,在我的印象当中这是第一个陌生人问我这样的话题。
谈不上喜欢。只是有读过她的书。这一刻,我甚至开始对房东太太的话产生了怀疑,什么狐媚,什么邪得很,什么闲汉子,统统不见了。她忽然变得恬静,一瞬间成为了我所青睐的女子。涵养,安静,个性,一切富有生机和美好的词语从脑袋里面跳出来。
那不错。很有性格。她转过身走掉了。这场谈话让我受惊不已。她来是做什么,只是来问我三毛吗?很有性格是在说谁呢?我、三毛、还是她自己。
我想,有必要去她的店里看看了,这个想法越发的强烈。最终我在三天后的午后向她的店走去。那天阴雨连绵,大有梅雨的味道。她的店门虚掩,我在门上敲了敲,拉开了半掩的门。她抬起头看见是我,顿了顿,随即露出她左边的小虎牙。
怎么会今天来呢,下雨的时候基本上是没有人光顾的。她这话让我进出不是,我呆在门口寸步不移,看着她期待一个下文,至少是一句可以决定自己去留的话语。
赶快进来。她站起身,挪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
我道了谢,开始环顾这个小店。10平方米左右的小屋子,墙壁上挂满了饰品,银质的居多,还有些许简单抽象的画挂在墙上。墙纸一律是黑色的,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写着店名和口语之类的东西,其中有一句是“La vie est ailleurs”。我想我是喜欢这里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买东西的,或许你跟不就不知道这个店是做什么的就来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和你交谈。她一面看书一面对我说。
我心里原本消失得离开念头又萌生了,好尴尬。我是不是不该来呢。这个想法在脑袋里面回响,折磨自己。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安静的旅人。正当我要起身告辞的时候,她合上书看着我问道。
我惊异于这个问题,原本这样的问题应该不是刚接触的人就可以问得。而且我也惊讶于她对我的称呼。
你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但是你正在试图寻找一个可以依赖的信仰。我只能如此说。如若我是一个油腔滑调的人,我必会说她美丽娴静之类的话语,然而我只想说我自己看到的东西,不敷衍不做作。她愣了一下,忽然开始大笑。我不理解这笑声是为什么而发出的,一会儿,她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香烟,慢慢点燃。
其实,我不是祥林嫂,不会问别人对我的看法,也不会对别人诉说同样的事情。我只是觉得你和我见过的人不一样,所以好奇之下问了。这个答案听起来很舒服,却显得我很无助。她吸了一口烟,淡淡的吐出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很紧张,只是注视着她手上的书,书皮上赫然印着,杜拉斯——情人。她摆了摆手,对我说没有必要道歉。她深吸了一口烟,但是引来一阵阵的咳嗽,大约是呛到了。
这时候从门口闪进来一个中年男子,我顺势站起身告辞。她没有挽留我,只是坐在原处像一个普通的店长一样邀请我再次光临。我退出去的时候,那男子憎恶的看了我一眼。
从那以后我很久没有去她的店。大约过了一个月,忽然看到她的店关门了,便问起房东太太是什么缘由。小镇上的人基本上谁都知道谁,不管事情大小,基本上都有了解,想必房东太太也理当知道。你说的那个店啊。我告诉你,那店的女人有病,关起门去看病了。房东太太一边洗菜一边对我说,那个女人邪得很,但也苦得很。小时候就没有了妈,却又不知道爹是哪个。听了房东太太的叙述,我知道,自己现下必须要去看看她了。我试图敲开她紧闭的门,但是没有反应。这时候隔壁的阿婆出来了。你可是来了,她走前要我把这个东西给你。你若不来怕是要丢掉或者还给她的。我接过来打开,正是那本杜拉斯的《情人》。
回到住的地方,冲了咖啡,定下心情翻开那本《情人》。书里面夹着的东西掉了出来,信,上面写着,to 安静的旅人。我犹豫了一下,打开看到了里面秀丽的字迹。
你好。
想必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未归来。如若你没有去我的店,那这信你是不会看到了。然而即使你拿到了,也未必会读。因为我要说明,这不是什么普通的信,这里面有我,一个真实的我,灰暗充满痛楚。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承受或者真心想要了解一个人,那么你可以读下去。但这里充斥着负担,因为这是一个缺乏灵魂的女人在诉说自己,讲述空寂的自己。若你承载不了,就不必读了,它会成为你的包袱。
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尽管我从小就出生在这个小镇,但所有的人都视我为异类,只有那些抱着轻薄之心的人才会靠近我。他们总是期望我成为一个放浪形骸的女人,那我就可以满足他们。我的母亲在我12岁的时候死掉了,我很高兴。看到这里请你不要害怕,保持漠然的态度继续读下去。在我的记忆里,我的母亲只有对我殴打的时候,那些所谓的爱,早就在时间的面前变得模糊,只有那些残留的谩骂和殴打的片断,它们始终在我的身体里。我想,它们根深蒂固。如果对待一个人的谩骂和殴打算是一种爱的话,那么,她对我爱了很久很深。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我想应该源于憎恨。对我父亲憎恨的延续。一个女人憎恨一个男人的力量是可怕且深远的。尤其是像她那样一个心高气傲虚荣心极强的漂亮女人。我的母亲年轻的时候认识了我下乡的父亲,他们在那段时期彼此爱慕,感情很深。然而有一天我的父亲突然走了,回到了城里,并和一个女人结婚了。那个人女的父亲用一份工作一份丰厚的资产把我的父亲从我母亲的身边夺走了。母亲当时去城里找过父亲,换来的是无尽的羞辱。(好像还被公安局关了两个月)母亲回到小镇不久就生下了我。我时常想,她生下我养育我不过是为了能报复我的父亲,她从我身上的痛楚似乎可以看到我父亲的痛楚。然而实际上,这都是她自己的想法,因为我父亲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我甚至觉得他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我这个人的存在。我恨他们,尤其是我的母亲,我不觉得她可怜,只是有些可悲,可悲的后面隐藏着她的恐惧和无助。我甚至觉得她有神经病,以至于以后她打骂我的时候我也一样骂她,叫她神经病。事后报复的弄坏她心爱的衣服和鞋子,她则是破坏我所有的东西,只要是能让我伤心哭泣的事情,她都会做。我觉得她生下的不是一个女儿,而是另一个自己。在心里,我想到她死掉剩下我自己一个人会笑。
在我12岁生日的那天,我央求她给我买一个发卡,她答应了。我们一起去买,但是她却给自己买了一个,死活不给我买,不管我怎么求她。我感到羞辱和气愤。回来的路上,我们走在桥上,周围没有行人。我一把抢过她的发卡丢到河里,她扳过我的身子,顺手就是一巴掌。她跳进河里寻找自己的发卡,放佛我丢的不是发卡,而是她的生命。她在河里找到了发卡往回游的时候忽然溺水了,她大叫救命,双手不停的挣扎,一支手上还拿着她的发卡。我站在桥上看着她,没有走开,也不理会。因为我感到从心底涌出来无限的快感,看着无助的她慢慢没有了身影。事后,她被人捞上来了,已经死掉了,我甚至觉得那个死掉的不是我的母亲,而是一个陌生人。从那以后我开始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但是我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她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个发卡。现在,你是第二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第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已经离我而去。之所以对你说,是因为我觉得你懂,你可以理解,我们都不正常,我能感觉得到。
七年后,我遇见了一个可以让我爱上他的人。然而他却离开了,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残存在我脑袋里面记忆,深刻而明亮。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折磨了我很久。从那时候开始,我试图寻找一个信仰,因为人的空虚往往是因为缺乏信仰造成的。但是我一直都没有找到,那些信仰在我这里一文不值,大概是自己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宛如当初他在我身边时说永远不会离开一样,我只是躺在他的怀里笑,因为可笑。他离开时,我的无动于衷让他吃惊。其实他只是一个我爱的人,而不是一个了解我的人,所以他不会明白我为什么可以坦然接受他的离开。如果乞求或者怜悯是有用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这些都只是一场闹剧,和结果无关。他只是不理解,有什么理由可以让自己心爱的人危难或受到伤害呢。我找不到,所以坦然让他离开。我想,很多东西对于恋人来说都未必相通,比如悲痛。我们都没有预知的能力,所以诺言在时间的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或许是一时的冲动,我有点模糊了。想来很多事情都是不需要过多的理由的,正直面对人生且负有责任的人是不需要理由的。那些华丽的理由都只是一时的借口。
我深切地厌恶这个世界,痛恨如此的生活。
ps:La vie est ailleurs
没有署名。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外面的雨渐大。
人们掩盖了伊的棺柩,抬起来向后山的坟墓走去。想来,伊此刻已然离开了这个她厌恶的世界,然而另一个世界是否美丽讨人喜欢呢?像神父描述的天使成群四处开满鲜花还是佛家人说的极乐世界呢?我希望是一个天使成群没有烦恼的世界,因为不必轮回,伊就可以不用再次来到这个她曾经厌恶的地方。人们抬着伊的棺柩慢慢放到土里,几个年轻男子开始掩埋。没有人哭泣,四周的人麻木的看着这个和他们一起生活了20多年的人被土覆盖。待人立了碑整理完毕,人就陆续散了。隔壁的阿婆站在坟前上了三炷香,喃喃地说,你们母女又在一起了,莫再吵闹了。阿婆转过身看见我,看了我一眼摇着头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离开,就那样看着香火焚烧。
离开小镇的时候我去看了伊,墓地的人说,要等到明年的时候她的碑才能换成大理石的,现下只能用木头的。我把两束月桂花放到坟前,因为伊说过,她母亲很喜欢月桂花,如果她也喜欢的话,那样她们就有了唯一相通的东西,这样比较象母女。数年之后,又有谁还能记得她们呢,又有谁来给她们扫墓呢。

081006jk 发表于 2008-11-7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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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jkl881 发表于 2008-11-22 0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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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jkl399 发表于 2008-11-22 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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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gamikyo 发表于 2008-12-27 07:17

这段很熟悉的样子
是相似的风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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